
楔子1987年,老山前线回来,我揣着二等功证书去营长家吃饭。饭桌上,营长指着我说要招我当女婿。他女儿从里屋冲出来布林线下轨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巴掌甩在我脸上:“就你这种泥腿子,也配?”后来,我在她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报纸,上面有我的照片。
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我闻到了她袖口上的香皂味,茉莉花的,和我牺牲的战友陈大志身上带的一模一样。
我手里还攥着那枚二等功奖章,绶带被汗浸得发潮。营长家的客厅很亮,头顶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,照着满桌子菜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油炸花生米,油光锃亮地冒着热气。
“啪”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
我左脸火辣辣地麻,耳朵里嗡了一下,眼前这姑娘的眉眼还没看清,只觉得她个子高,辫子粗黑,眼睛里像含着碎玻璃渣,又亮又扎人。
“就你这种泥腿子,也配?”
她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寒津津的恨意。
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。营长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我站在那里,右手的奖章硌得掌心发疼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那一年,我二十二岁,刚从老山前线下来。别人都说我立了大功,要提干了,要过好日子了。可谁也不知道,这个叫林红梅的姑娘,这一巴掌,把我打回了比前线猫耳洞更冷的现实里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我。更不知道,这场从一巴掌开始的亲事,会让我们两个人在往后几十年里,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粗麻绳,越挣越紧,最后勒进彼此的肉里。 第1章 那一巴掌的风波 “周正!你倒是说句话!”
营长林国栋一巴掌拍在桌沿上,震得那盆蛋花汤荡出一圈水纹。他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,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。
我张了张嘴,左半边脸还木着,嘴角有股淡淡的铁锈味——那姑娘手劲儿不小,指甲刮到了我嘴角。
“营长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”林国栋“噌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尖利的一声,“老子把闺女许给你,是看得起你!你倒好,见头一面就让人甩巴掌,你他 娘的在前线那个机灵劲儿哪去了?你就这么让人打?”
满屋子鸦雀无声。营长的爱人王秀芬从厨房小跑出来,系着蓝布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,一把拽住红梅的胳膊:“红梅!你发什么疯!这是你爸的客人!”
“客人?”林红梅甩开她妈的手,眼皮子抬都没抬一下,转身就往里屋走。走到门口,又丢下一句,像刀子一样刮过来:“我爸把他当女婿,我可没认。谁爱嫁谁嫁。”
门“砰”地摔上了。
我站在那里,像根栽在堂屋正中间的木桩子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林国栋的那句“看得起你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,咽下去疼,吐出来更难堪。
我是农村兵。我们村叫周家庄,在豫东平原上,穷得叮当响。全大队两千多口人,只有三间砖瓦房,剩下全是土坯草顶。我家更别提了,三间土房,西屋漏雨,东屋塌了半截山墙,用玉米秸秆堵着。我爹死得早,我娘拉扯我和两个妹妹,一年到头,全家就靠六亩旱地和两头猪活着。
当兵那年,我十八岁,体检过了,全大队敲锣打鼓送我。那是我头一回穿上一身新衣裳——橄榄绿的军装,四个兜的干部服,实际上就是套肥大的粗布衣服,可穿在身上,比过年还高兴。我娘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煮了,塞我兜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到部队,我玩命地干。五公里越野,别人跑轻装,我偷偷在背包里塞两块砖头;器械训练,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,血泡套着血泡;打靶,别人打一百发,我申请多打五十发,胳膊肘在沙袋上蹭得全是血痂。为什么?就因为我怕。我怕被退回去,怕再回到那个穷村子里,怕我娘那双手再裂出口子,怕我两个妹妹将来连学都上不起。
后来赶上南疆轮战,我们连队开上去。在猫耳洞里,我遇见了陈大志。
陈大志是城市兵,他爹是我们军区的后勤部副部长。可这人一点架子没有,白白净净的,戴副眼镜,见谁都是笑。他总说,他当兵是他爹逼的,我就想混个党员,回去好安排工作。可就是这个人,在阵地上抢着背伤员,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新兵,自己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。
那场仗,我们排奉命拿下某高地。冲锋的时候,敌人的机枪点打得很刁,压得我们抬不起头。陈大志往我这边爬,冲我喊:“周正!你左翼包抄,我火力掩护!”
我还没应声,一颗炮弹落在了我们中间。
气浪把我掀出去三米远,我耳朵眼里像有一万只知了在叫。等硝烟散了,我看见陈大志躺在血泊里,右腿从膝盖以下炸没了,眼镜歪在一边,碎了一个镜片,可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巴一张一合。
我爬过去,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:“……兜里……信……给红梅……”
那是他最后一句话。
后来我活着下来了,全排十六个人,囫囵个儿回来的就五个。我立了二等功,胸口戴着大红花,全团通报表扬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枚奖章上沾着的,是陈大志的血。
他的遗物里,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,收信人写着:林红梅。
林红梅,就是林国栋的女儿,我们营长的独生女。
在部队,林国栋是出了名的铁汉子,红三团军事主官,带兵打仗样样在行。可一提到他这个闺女,眉眼都软下来了。他说过,红梅他妈生她的时候难产,差点没命,所以这个闺女金贵,从小当宝贝疙瘩养大的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营长会把他这个金贵的闺女许给我。更没想到,这闺女见我头一面,就甩了我一巴掌。
那天晚上的饭,我没吃一口。林国栋拍桌子瞪眼睛,王秀芬左右打圆场,里屋的门始终关着,里面半点声息都没有,好像那一巴掌甩出去,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抽空了。
最后林国栋叹了口气,说:“周正,你先回去。红梅这丫头被惯坏了,回头我说她。你放心,我林国栋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,这事黄不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营长,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可又不知道“那个意思”是什么意思。我确实想留在部队,想提干,想离开那个穷得连条水泥路都没有的村子。可要是靠娶营长的闺女才能留下,那我周正成什么了?
我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,又看了看林国栋那张满怀期待的脸,最后只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营长,我知道了。”
走出营长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营区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,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,像喝醉了酒的人,歪歪扭扭地跟着我。
左脸上那片火辣辣的感觉慢慢消退了,可心里却越来越堵。我想起陈大志临死前的话,“给红梅”——那个“红梅”,真的是这个红梅吗?
如果是,那这一巴掌,恐怕就不是嫌弃那么简单了。
她看我的眼神里,有恨。
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,为什么会恨我?
第2章 媒妁之言的背后
回到连队宿舍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同班的战士都还没睡,几个人趴在床铺上,脑袋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见我进来,呼啦一下全散了,个个躺回自己铺上,眼睛却还往我这边瞟。
我没理他们,把军帽摘了挂在床头,解风纪扣。钢架床吱呀响了一声,我坐在床沿,低头看自己那双胶鞋——鞋尖上还沾着营长家院子里的泥。
“排长,怎么样?营长家的饭好吃不?”三班长马大壮凑过来,嬉皮笑脸的,“红烧肉管够不?”
马大壮是东北兵,和我同年入伍,一个排摸爬滚打出来的。他啥都好,就是嘴欠。
“滚蛋。”我笑骂了一句。
马大壮也不恼,往我旁边一坐,压得床铺又吱呀一声:“听说营长要把闺女许给你?真的假的?排长,你这可真是……别人打仗立功得奖章,你打仗立功得媳妇儿,还是营长的闺女,这买卖划算!”
“你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我瞪了他一眼,可心里却像被什么尖东西刺了一下。
马大壮看出我不对劲,凑近了点,压低嗓子:“怎么了?黄了?”
我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那枚二等功奖章,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捏。奖章的边角已经被我捏得有些发亮,绶带的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发暗,像凝固了的血。
“排长,要我说,这媳妇儿不要也罢。”马大壮点上根烟,吐出一口,“咱是农村兵,可农村兵咋了?你这一身伤,这一枚章,比啥都硬气。营长闺女要是不乐意,那是她有眼不识金镶玉。”
我苦笑着摇头。马大壮不知道,我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媳妇儿的事。
我在想陈大志。
从前线回来,我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给陈大志家里写了信,把他牺牲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,包括他最后的遗言。第二件,把他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和遗物,按照他生前告诉我的地址,寄出去了。收件人是林红梅,地址是军区家属院。
第三件,就是那次在全团庆功大会上,林国栋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周正,你这小子不错!我老林没看错人!”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林国栋的“没看错人”里,藏着这么个意思。
直到一星期前,林国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,他给我倒了杯茶,又递了支烟,然后开始问我家里的情况。几口人,几亩地,父母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订婚。
我老老实实回答了。我娘身体不好,有风湿,两个妹妹一个十六,一个十四,都在念初中,家里六亩旱地,收成好的时候,一亩能打四百来斤麦子。
林国栋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正,我跟你交个底。我这个人,不看出身,就看人。你是个好后生,实诚,能吃苦,有担当。我家红梅,今年二十一,在师部医院当护士,脾气是倔了点,可心眼不坏。我想……让你们两个见见面,处一处。”
我当时就愣了。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指头了,才反应过来,赶紧把烟按灭了。
“营长,我……”
“你别急着拒绝。”林国栋摆摆手,“我知道你是农村的,家里条件差些。可我看重的不是这个。等将来提了干,日子会好的。你要是愿意,这周六来家里吃顿饭,见见红梅。”
我能不愿意吗?我不能说我不愿意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提干的事情正在关键时期,营长主动提亲,我要是不识抬举,那就是自断前程。可要我痛痛快快答应,我也做不到。我心里还有个疙瘩,那个疙瘩就是陈大志。
陈大志在信上写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那封信我寄出去了,如果林红梅收到了,她一定知道我和陈大志的关系。那么,她看我时眼里的那股恨意,会不会和这个有关?
我躺到床上,眼睛瞪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,静静地趴在灯泡旁边,一动不动。
马大壮已经睡着了,鼾声忽高忽低。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刮得哗哗响,可能是宿舍后面那排杨树的叶子。
我想起在猫耳洞里的那些夜晚。南疆的天气闷热潮湿,衣服贴在身上,汗水混合着泥巴,痒得人抓心挠肝。陈大志就躺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,我们背靠着洞壁,一人一根烟,轮流抽。
“周正,你有对象没?”陈大志问我。
“没有。家里穷,拿不起彩礼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他笑了笑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,“不过我有个喜欢的姑娘,从小一块长大的。等打完仗回去,我就跟她表白。”
“那姑娘是谁啊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她叫红梅,林红梅。”
我当时并没有在意。这世上叫红梅的姑娘多了去了。直到后来,林国栋说要把他闺女许给我,我才慢慢拼凑出那个可怕的真相——
陈大志喜欢的人,就是营长的女儿。
而他临死前让我把信交给“红梅”,我照做了。
那封信里,他写了什么?是表白?是告别?还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?
林红梅读到那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她是不是以为,是我顶替了陈大志,才得到了营长的青睐?
或者更糟——她是不是觉得,陈大志的死,和我有关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的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。我猛地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:一张我们排的合照,照片上陈大志笑得很灿烂;一枚弹片,从陈大志身体里取出来的,后来给了我当纪念;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,是地方报纸,头版印着“老山前线某部战士浴血奋战”的报道,配图是我扛着伤员往山下跑的照片。
那伤员就是陈大志。
照片拍的是我的背影,看不太清脸。但那报纸上写了我的名字:战士周正。
我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重新叠好,放回铁皮盒子里。
窗外,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惨白惨白的,照得大地像铺了一层霜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高地,炮声震天,硝烟弥漫,陈大志在冲我喊什么,可我怎么也听不清。我拼命地跑,拼命地喊,可我的腿像陷在泥里,一步也迈不动。
然后我就醒了,满头大汗。
天还没亮。我坐起来,摸索着穿上衣服,走出宿舍。营区里静悄悄的,只有哨兵在远处巡逻。我走到操场边的单杠前,纵身一跃,抓住冰凉的铁杠,一个接一个地拉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五十、五十一、五十二……
直到胳膊酸得再也拉不动了,我才跳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淌,咸涩涩的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我知道,不管林红梅为什么恨我,这件事都躲不过去了。营长不会松口,我也不能永远逃避。我得找她谈谈。
但在那之前,我必须先弄明白一件事——陈大志,究竟在那封信里,写了什么。
第3章 尘封的来信
星期天,全营休息。
我请了半天假,坐营区门口的马拉大板车到了县城,又倒了一趟长途汽车,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,才到了省城。
省城比县城热闹多了,大街上人来人往,姑娘 们穿着鲜艳的布拉吉,骑着自行车,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我穿着军装,走在人群里,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。
我找到了那家寄信的邮电所。临街的一间小平房,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,写着“城东邮电支局”。我走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正低头织毛衣。
“同志,你好,我想查一封信。”
那女人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:“查什么信?有底单吗?”
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。那还是两个月前,我寄陈大志遗物时留下的。单子上盖着邮戳,日期清清楚楚。
“我想查一下,这封信是不是已经寄到了。”
女人接过单子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:“平信不挂号的,没法查。你寄的时候没加挂号,丢了也没处找去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那……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,这个地址对不对?”
女人瞄了一眼单子:“军区家属院啊,那不会错的,军区的人收信都走这个邮局,我们隔天就送一次。”
“那有没有可能……送到别人手里了?”
“你这话说的,地址写得那么清楚,还能送错?”女人有些不耐烦了,“小伙子,你是当兵的吧?是不是有战友的信找不着了?要我说,你直接去问收信人不就行了,绕这么大弯子。”
我苦笑着收回单子,说了声谢谢,走出邮电所。
是啊,直接问。可我怎么问?问林红梅,你有没有收到陈大志的信?信里写了什么?你和陈大志是什么关系?
这些问题,哪一个问出口,都是在她伤口上撒盐。
我站在邮电所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迷了路的孩子。从前线回来,我原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,可没想到,真正的硬仗,在和平年代里,在这些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里,才刚开打。
我买了两个馒头,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。阳光挺好的,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子从我面前经过,木箱子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。我叫住她,花两分钱买了根奶油冰棍。
冰棍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。我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小时候,家里穷得连盐都买不起,我娘从地里挖了野菜,放在锅里煮,连一滴油都不放。我嫌难吃,我娘就说:“等咱家有钱了,天天给你买冰棍,管够。”
现在我自己能买冰棍了。可陈大志再也吃不上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。那个邮电所的女人说得对,绕弯子没有用,这事只能找林红梅谈。
可就在我准备回部队的时候,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林红梅。
她骑着自行车,从邮电所旁边的小巷子里拐出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。她没有看见我,骑得挺快,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,像两截黑色的绸子。
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。
她穿过两条街,拐进了一个大院。院门口有站岗的哨兵,我远远地站着,看见她进去之后,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进了一栋二层小楼。
那应该是师部医院。她是护士,周末可能也上班。
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,额角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我想进去找她,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,身后忽然有人喊:“周排长!”
我一回头,是我们排的卫生员小刘。他拎着一个医药箱,正从医院里出来,看见我,一路小跑过来。
“排长,你怎么在这儿?看病来了?”
“没有,就……办点事。”我随口应付,“你呢?你来领药?”
“可不是,连队备用药没了,我来补点。”小刘笑嘻嘻的,压低声音,“排长,听说你和营长家闺女的事黄了?你别往心里去,那林红梅我见过,长得是挺好看,可那脾气,跟个刺猬似的,谁碰扎谁。咱不稀罕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小刘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,无非是“排长你前途无量”“不愁找不到好姑娘”之类的,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就在这时候,林红梅又从医院里出来了,换了一身便装,还是骑着那辆自行车。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,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。
小刘看见了,眯着眼说:“排长,你躲啥?那不是林红梅吗?”
我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刘说:“全团谁不知道营长家有个厉害闺女?她爸是林国栋,她要是在街上跟人吵架,隔三条街都能听见。排长,你躲着她,是不是怕她再打你一巴掌?”
我苦笑。小刘这张嘴,也够损的。
可小刘不知道的是,林红梅从我面前骑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眼角有些发红,像是刚哭过。
她为什么哭?
是因为陈大志吗?
这念头像一根针,不深不浅地扎在我的心口上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要说我对林红梅有什么想法,那真没有。可这事牵上了陈大志,就全变了。
回到部队,天已经擦黑了。我洗了把脸,刚准备去食堂打饭,通信员跑来说,营长找我去一趟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到了营长办公室,林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点了一盏台灯,光照着他的半张脸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了,腰板挺得笔直。
林国栋点了支烟,闷闷地抽了几口,才说:“周正,上次的事,我跟你婶子说了。红梅那丫头,从小被她妈惯坏了,没个轻重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营长,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往心里去就好。”林国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“不过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红梅她妈昨天跟我闹了一宿,说红梅不愿意,嫌你是农村的。我呢,是这么想的,先不急着定,让你们处一处,互相了解了解。感情的事,得慢慢来,你说是不是?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国栋看了我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周正,别的事我不管,你只要别辜负我的期望。提干的事已经在走程序了,上头对你的表现很满意。这个节骨眼上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“营长放心,我明白。”
从营长办公室出来,夜风一吹,我打了个寒战。营长话里有话,我听得出来。提干是关键。要是红梅那头死活不松口,这事一闹大,我这提干的事,怕是也要黄。
我不是圣人,我当然想提干。提了干,就能拿工资,就能寄钱回家供我两个妹妹上学,就能让我娘吃上白面馍馍。可要让我拿陈大志的事情去换,我做不到。
我走到操场边,在双杠旁边蹲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东边的天幕上。我抬头看着那月亮,想我娘了。
我娘不识字,我写的信,她都得让村里小学的刘老师念。上次写信,我妹代笔回了,说我娘身体不好,入秋以后膝盖疼得厉害,下不了地。我寄回去二十块钱,我娘舍不得花,全塞在枕头底下,说等我回去给我娶媳妇用。
想到这儿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我赶紧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酸涩压下去。
周正,你现在不能乱。你还有两个妹妹要供,还有一个老娘要养。这条路再难,也得走下去。
那么,从明天开始,我要做一件事——弄清楚陈大志那封信里写了什么,弄清楚林红梅为什么恨我。
就算最后这门亲事成不了,我也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,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
不是为了娶她,是为了陈大志。
我永远忘不了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。他让我把信交给红梅,那里面有他的最后一点念想。我不能让那点念想稀里糊涂地没了。
第4章 林家母女的心结
第二天,我没有去找林红梅。我在等一个时机。
连续三天,我照常出操、训练、开会。表面上看,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脑子一直没闲着。
我开始在连队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林红梅的事。知道得不多,零零散散的。她十九岁参军,在师部医院当护士,业务能力不错,师里几次技能比武都得过名次。她性格骄傲,不太合群,可对人没坏心眼。有一回,一个新兵打针晕针,从椅子上滑下去,磕破了后脑勺,是林红梅背着人跑了两里路送到急诊室,自己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。
听到这些,我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偏。这姑娘本性不坏。她那天打我一巴掌,不是因为她有多骄横,而是因为她心里有气。
那这口气,到底是不是冲着陈大志来的?
周六下午,全营组织露天看电影,放的是一部老片子,我们当兵的不挑剔,有电影看就高兴。我请了假,骑了辆自行车,往营区东边去。
营区东边有一片菜地,是家属们种的,豆角、黄瓜、辣椒、茄子,一畦一畦的,绿油油的。菜地后面就是家属区,一排排平房,红砖墙,灰瓦顶,家家门口种着月季或者鸡冠花。
林国栋家的房子在第三排中间。我来过一次,记路。走到门口,我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王秀芬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小周来了?快进来。”
“婶子,我来找红梅说几句话。”
王秀芬的笑容僵了僵,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小周,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。红梅那孩子拧得很,你越找她,她越来劲。要不……你先回去,等过几天,她气消了,你再……”
“婶子,我不是来说那件事的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是想问问红梅,认不认识陈大志。”
王秀芬的脸色“刷”地一下变了。她身子往后仰了仰,眼睛睁大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大志?”
我心里猛然一沉。她的反应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大志是我战友,我们一个排的。”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,“他牺牲那天,让我帮他带封信。收信人就是红梅。”
王秀芬的眼圈倏地红了。她扭过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好一会儿才说:“小周,你进来吧。”
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只是少了那天满桌的酒菜,显得空旷了许多。王秀芬给我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大志那孩子,是看着红梅长大的。”王秀芬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爸以前和老林是一个团里的,后来调走了。两家住得近,大志比红梅大两岁,从小带着她玩,跟亲兄妹似的。”
我端着水杯,没有打断她。
“后来大志当了兵,红梅也当了兵。大志上战场之前,给红梅写过信,说……说等打完仗回来,要跟她处对象。红梅那孩子,嘴上不说,心里是愿意的。她把自己攒的津贴买了一支钢笔,让我们转寄给大志。”
王秀芬说到这儿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大志没等到那支钢笔。他……他牺牲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。那影子很模糊,像泡在水里的一个人,摇摇晃晃的。
“婶子,大志牺牲的时候,我就在他旁边。他让我把那封信交给红梅。信是我寄的,两个多月前,从省城邮局寄的。”我抬起头,“可我不知道,红梅收到信没有。”
王秀芬擦了擦眼泪,站起身,走到窗边,从窗台上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那是一封信,信封已经有些皱了,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。
“收到了。红梅看完,两天没出屋,不吃不喝。”王秀芬的声音很低,“后来她把信收起来了,再也没提过大志的事。可我知道,她心里那道坎,一直过不去。”
我把信接过来。信封上没有邮票,只有一个圆珠笔写的名字:林红梅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不像是陈大志平时的笔迹。我猜,那是在前线的时候,他躲在猫耳洞里,就着微弱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。
“婶子,我能看看吗?”
王秀芬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小周,不是我不让你看。这信是给红梅的。她的东西,我不该替她做主。你要是想看,得问红梅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把信还给她。可就在王秀芬接过信的那一瞬,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信封背面。
那里写着一行小字,很小,但很清晰——
“周正,替我照顾好红梅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大志他……竟然在信的背面写上了我的名字。
这个“周正”,是我吗?
他为什么要在给红梅的信背面写我的名字?
我怔在原地,血一个劲往脑袋里涌。王秀芬把信放回木盒子里,转过身,看见我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小周,你怎么了?”
我勉强笑了一下:“没事,婶子,我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王秀芬叹了口气,说:“小周,我知道你是好孩子。可这亲事,我看……你心里得有个数。红梅她对大志有情。大志刚走了不到一年,你让她现在跟别人处对象,她哪能转过这个弯来?再加上老林那个人,一辈子好面子,说出去的话不肯往回收。你们俩,都难。”
我沉默了。王秀芬说得很实在。
从林家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菜地里,不知谁家的黄瓜架下传来蛐蛐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我推着自行车,慢慢地走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:周正,替我照顾好红梅。
陈大志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回不去了?他是不是在托付我?他知不知道,我会因为他的托付,被卷进这么大一个漩涡里?
可要是他不写这行字,红梅就不会知道我的名字。那她见我的时候,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。
她看见了。她一定看见了。
那天她冲出来打我一巴掌,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我是谁,恰恰是因为她知道了我是谁。她知道我就是那个被陈大志“托付”的人。她恨的不是我,她恨的是,陈大志为什么要把她托付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,恨的是,那个被托付的人,凭什么站在这里,好像理所当然地要接收她的人生。
她说“就你这种泥腿子,也配”,那话里有刺,有怨,有不甘。
可在这刺和怨和不甘底下,藏着的,是一个姑娘失去了心爱之人的痛。
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天。月亮又出来了,和前几晚一样,又大又圆,可今晚的月光照在身上,却凉飕飕的。
我忽然不想怪她了。
那一巴掌,就当是替陈大志挨的吧。
可我不能让她永远这么恨下去。她得从那个坎儿里走出来。陈大志死了,活着的人还得活。大志让我照顾她,我不能不管。
我骑上自行车,用力蹬。风吹在脸上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后刮。
车轮碾过土路,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。月光把路照得发白,一直延伸到营区的尽头。
第5章 一支钢笔的距离
第二天下午,我托小刘去师部医院送药的时候,给林红梅捎了句话。
“就说一连一排排长周正,想请她星期天下午在营区东边菜地边上见一面,说句话。”
小刘听完,眼睛瞪得溜圆:“排长,你还要去找她?你上次挨那一巴掌没挨够啊?”
“少废话,你就说不说?”
“说说说!我下午就去。”小刘缩了缩脖子,又小声嘀咕,“排长,你该不会真看上那刺猬了吧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星期天下午,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菜地。那会儿太阳正毒,我找了个阴凉处,蹲在田埂上,顺手揪了根狗尾巴草,在手指头上绕来绕去。
等了快一个小时,林红梅才来。
她没骑车,走路来的。穿了一件月白色短袖,扎着辫子,脸晒得有些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走到我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,她站住了,两只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来,眼睛斜斜地睨着我。
“有话快说,我待会儿还要值班。”
她的声音冷冰冰的,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我们两个人站在菜地边,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田埂。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
“我找过你妈了。”
她眉头皱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要说那件事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陈大志那封信,我寄给你了。那封信背面有一行字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你看见了对吧?”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我看得很清楚。
“看见了又怎么样?”她咬了一下嘴唇,“你以为大志把你当兄弟,写你名字,你就能……”
“我从来没那么想过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来问你,信里面写了什么?”
林红梅的脸色变了。她别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杨树林。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拍巴掌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大志是我战友。他最后一句话,就是让我把信给你。我有权利知道,他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。”
“有权利?”她猛地转过头来,眼睛里又迸出那种碎玻璃渣似的光,“你凭什么有权利?他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?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儿?现在人没了,你跑来说权利了?周正,别假惺惺了!”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她说的对,也不对。我在场,我一直都在场。可这话我不能说。说出来,只会让她更痛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摊开手掌,伸到她面前。
那是一支钢笔。黑色的笔杆,银色笔帽,笔帽上刻着一个“志”字。
“大志的遗物。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,只找到这一支笔。他钢笔的笔尖坏了,一直没舍得换,用胶布缠着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他最后写信,就是用这支笔写的。”
林红梅盯着那支笔,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。她的嘴唇开始发抖,眼睛越来越红。
“大志他……这支笔……”
“我想把它给你。”我把手又往前伸了伸,“你给他买的钢笔,他收到了。他写信用的就是你送的笔。”
林红梅伸出手,慢慢地,颤颤巍巍地,把钢笔接过去。她的指尖触到我掌心的时候,冰凉的。
她把钢笔握在手里,用大拇指摩挲着笔帽上那个“志”字。好一会儿,她弯下腰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缩成一团,蹲在了地上。
元股证券:ygzq.hk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,溅起细小的尘土。
我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,和着眼泪,黏成了一片。我站在她旁边,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。
过了很久,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他信里说,如果他回不来,就让我……让我好好活下去,别等他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还说,你是个好人。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,让我别怪你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已经肿了,“周正,我恨你,你知道吗?我恨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,他为什么不能。我恨他为什么要在信里写你。我恨我爸为什么要把我许给你。我恨得晚上睡不着,白天吃不下,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我在她旁边蹲下来。蹲得很慢,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疼,是那场仗留下的。我们在猫耳洞里匍匐了二十三天,膝盖和手肘全磨烂了,结了痂,又磨烂,最后长成了老茧,可骨头里的伤,一直没好利索。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我说,“怎么恨都行。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,大志走的时候,很平静。他最后惦记的人是你。他说,兜里……信……给红梅。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。他不想让你难过。他让我照顾你,也是希望你能过好。”
林红梅不哭了,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钢笔收起来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站了起来。
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可那股子倔劲儿又回来了。
“周正,你别以为跟我说这些,我就会感动。咱俩的事,成不了。我不喜欢你,也不会喜欢上你。我爸那边,我会去说。”
我笑了笑:“随便你。我今天来找你,本来就不是为了那件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来,是替大志看看你,看看你好不好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现在看,你挺好的,能哭能骂能打人。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瞪大眼睛,又羞又恼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骂出来。最后,她跺了一下脚,丢下一句“神经 病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,心里反倒松快了许多。
那支钢笔,是我在收拾陈大志遗物时,从他上衣口袋里找到的。部队要求遗物全部登记造册,统一寄给家属。我跟管理股磨了三天,才把那支钢笔要出来。当时只是想留个念想,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大志,你的心意,我帮你带到了。
她哭出来,也许就是走出来的第一步。
我擦了把额头的汗,转身往营区走。菜地里的黄瓜藤已经爬满了架子,小黄花在夕阳里蔫头耷脑的,像累了一天的人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红梅已经走远了,变成一个很小的白点,消失在营区东门的方向。
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我掏出烟,点上一根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夕阳把整个天边染成橘红色,像打翻了一大桶柿子汁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第6章 一个人的战场
林红梅说到做到。第二天,她就去找了林国栋。
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当晚营长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。这一次,他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。
“坐。”林国栋的声音比上次疲惫了很多。
我坐下了。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,呛得我喉咙发痒。
“红梅今天来找我了。”林国栋掐灭手里的烟,又点上一支,“她跟我说,你们俩的事成不了。她死活不同意。”
我点点头:“营长,我尊重她的决定。”
林国栋猛吸了一口烟,然后慢慢吐出来,烟雾在空中翻腾,把他的脸遮得模糊不清。
“周正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你是不是也看不上我闺女?”
“营长,我没有这个意思。红梅是好姑娘,只是我们俩不合适。”
“什么叫不合适?”林国栋的声音拔高了,“她嫌你是农村的?那你告诉你,你嫌她什么?她脾气不好?人倔?可这人没有十全十美的,你就不能将就将就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营长,感情的事,将就不来。红梅心里有别人。”
林国栋拿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显然知道我说的是谁。
“大志都死了快一年了!”林国栋猛地把烟拍在桌上,“活人不能老守着个死人过日子!”
这话刺痛了我。可我没有表现出来。我只是平静地看着林国栋:“营长,大志是我战友。他的命留在前线了,我们活下来的人,不能替他活着,可也不能当他不存在。”
林国栋瞪着我,嘴唇抖了好几下,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管不了了。周正,我再问你一句,这亲事,真不行?”
“营长,红梅不愿意,我不能勉强她。”
林国栋闭上眼睛,好半天没说话。办公室里的灯管“嗡嗡”响着,照得他脸色惨白。
最后,他睁开眼睛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林国栋这辈子,没欠过谁的。可就大志那孩子,我对不住他爸。大志他爸临调走的时候,把红梅她妈叫到跟前,说咱们两家有缘,将来要是能结个亲家,就再好不过了。后来大志和红梅也算有情分,谁想到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不再说了。
我站起来,给林国栋敬了个军礼:“营长,这不怪你,也不怪红梅。战场上牺牲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大志不会怪任何人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我抬头看天。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星子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提干的事还在继续,我该训练训练,该学习学习,日子照过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又过了两天,全团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:一营一连一排排长周正,想攀高枝不成,被营长家闺女当众打了一巴掌,还不死心,三番五次去纠缠人家。
传得最凶的时候,连食堂里打饭的炊事员都多看我两眼。马大壮气得摔了筷子,要去找人理论。我拦住他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放屁?”
马大壮梗着脖子:“排长,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你!你立功回来,提干名额就那么几个,有人眼红!”
我知道马大壮说得有道理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不能乱。
就在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,林红梅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。
她来了我们连队。
那天中午开饭前,全连正在食堂门口列队,准备唱歌。老远看见一个女兵往这边走,还骑着自行车。近了,是林红梅。
全连一百多号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林红梅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树上一靠,走到连队门口,大声喊:“我找周正!”
喊声清亮亮的,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几只。
指导员在我背上推了一把。我出列,走到她面前。她看着我,下巴还是微微抬着,可眼里那股子敌意少了一些。
“你出来一下,我跟你说两句话。”
我跟着她走到离连队几十米远的一棵大槐树下。她转过身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“外面那些传的,你听见了?”
我点点头。
“不是我传的。”她说,语气很硬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,小声说:“我回头跟那些长舌妇说清楚,不是你要缠着我。就……是我瞎传的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她皱了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这个人,刀子嘴豆腐心。明明想帮我,还嘴硬。”
她脸一红,瞪了我一眼:“谁想帮你了?我只是不想让人说我们林家仗势欺人。再说了,你这个人,虽然讨厌,但没干过什么坏事。”
“那谢谢你不跟我计较。”
她哼了一声,转身就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我:“周正,你以后离我爸远点。他再找你,你就说没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爸那个人,你还不知道?他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他嘴上说算了,过几天还会找你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是为你好。咱俩的事成不了,你别在我爸身上浪费时间。”
我看着她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红梅,你爸对我有知遇之恩。他让我干什么,只要不违反原则,我都会干。这不是为了娶你。”
她的脸又红了,这次红得比上次更厉害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蹬上自行车,飞快地骑走了。
我站在大槐树下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这姑娘,其实挺好的。
只是我们之间的那堵墙,不是一天砌起来的,也不可能一天就拆掉。不过没关系,墙可以慢慢拆,只要人还活着,总会有办法。
就像我娘常说的: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,只有不肯迈步的人。
我转身往连队走。全连的兵还列着队,齐齐地往我这边看。我走到队尾,指导员凑过来小声问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刺猬没扎你?”
我笑了:“她不是刺猬。她只是……怕了。”
指导员听不懂,我也没有解释。
有些事,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。
第7章 提干名单上的意外
流言蜚语过了半个月,慢慢消停了。林红梅可能真的去找了什么人,也可能时间冲淡了一切。总之,我的日子恢复了正常,每天训练、带兵、学习、开会,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,按部就班地走。
直到提干名单下来的那天。
那天是星期五,下午全营大会。营长宣布提干名单的时候,我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笔记本,准备做记录。
“一连一排排长周正……”
林国栋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。可我的耳朵还是竖了起来。
“……经团党委研究决定,调该同志到三营九连任副连长,拟提干。”
后面的话我都没怎么听清。副连长。提干。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着圈,像两只逮不住的麻雀。
散会后,马大壮第一个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,把我举了起来:“排长!不不不,副连长!成了!成了!”
周围的兵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恭喜。我一一应付着,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高兴吗?确实高兴。可这高兴里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,像是一碗白米饭里掺了几粒沙子。
晚上,我给家里写了信。信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地写。我妹说,我娘每次收到信,都要让刘老师念上好几遍,直到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。所以我的字不能潦草,要让刘老师一眼就能看清楚。
“娘,我提干了,当副连长了。工资涨了,以后每月给家里寄三十块。您别舍不得花,给二妹三妹交学费,给自己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。年底我探亲回去,给您带省城的糕点……”
写到这儿,笔停住了。省城的糕点,我还没买过。听说有一种叫“一口酥”的,甜得很。我娘牙口不好,那东西软,她应该咬得动。
正写着,通信员来敲门,说营长叫我。
我到了营长办公室,林国栋正在接电话。我站在门口,等他打完。
电话挂了,他朝我招招手,示意我坐下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我面前。
那是一份调令。正式的红头文件,盖着团党委的章。
“周正,三营九连是个好连队。你去了以后,要好好干,别丢我的脸。”
“营长放心。”
林国栋看着我,目光很复杂。他张了几次嘴,似乎有话想说,又咽了回去。
“营长,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红梅……她最近怎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:“营长,我最近没见过红梅。”
“哦,对,你们没联系了。”林国栋搓了搓脸,声音有些沙哑,“她跟她妈说,想去南方,跟她姑去深圳。那地方,才开放没几年,乱哄哄的。我不放心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深圳,那个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名字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周正,你帮我去劝劝她。她听不进去我的话,可能……能听进去你的。”
“营长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你们的事不成。可我这个当爸的,就这么一个闺女。她脾气犟,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要是真去了深圳,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,她妈非急出病来不可。”
林国栋说这话的时候,两只手交叉着撑在桌子上,指节泛着白。这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兵,在这一刻,只不过是一个舍不得女儿远行的父亲。
我点了点头:“营长,我试试。”
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。我去了师部医院。林红梅在药房值班,穿着白大褂,戴着白帽子,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,只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看见我,她明显意外了一下,手里的药瓶子差点掉了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听说你想去深圳。”
她眼睛眨了一下,别过头去:“我爸让你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管闲事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继续低头整理药瓶。玻璃瓶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群不听话的玻璃孩子。
我靠在药房门口,看着她忙。她做事很利索,药瓶排得整整齐齐,标签朝外,像列队的兵。
“红梅,你为什么想去深圳?”
“不为什么。就是不想在这地方待了。”
“因为这地方有大志的痕迹?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叫得撕心裂肺。
“周正,你是不是觉得,我该忘了大志?该高高兴兴地嫁给你,生孩子,过日子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含着一层水雾,“大志死了,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往前走。可怎么走?他写给我的信,我看了一百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他让我好好活,我活了啊,我上班,我吃饭,我睡觉。可你让我怎么忘了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我看着她,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
我们都一样。她用她的方式记着大志,我用我的方式记着大志。区别只在于,我把那些都藏起来了,而她还藏不住。
“没人让你忘了他。”我说,“大志是我的兄弟。他一辈子都在我这儿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也在你这儿。可你不能用逃避来记他。你去了深圳,就能把这里的一切都扔掉吗?那些记忆,会跟着你上火车,上飞机,跟你到天涯海角。”
林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药瓶上,发出轻轻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我不想听你讲这些大道理。”她咬着嘴唇,“周正,你走吧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好一会儿,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,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。
“这是下周六去省城的票。要是你信我,我带你去看一个人。看完之后,你再决定去不去深圳。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望着我:“看谁?”

“大志的爸妈。”
林红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,脸色煞白。
“他走了以后,他爸妈一直没见过他的墓。我打听过了,大志葬在省城烈士陵园。下周六,是他的生日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要是去,我在火车站等你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了。走出药房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。
我不忍心回头看。
大志,你别怪我。她得亲眼看看,才能真正放下你。
也放下她自己。
第8章 省城之行
周六一大早,我请了假,坐长途汽车赶到省城火车站。
火车站人山人海,南来北往的旅客背着大包小包,挤在广场上。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,靠着栏杆,盯着进站口的方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八点、九点、十点。那趟去省城的火车是十点四十发车。我手里的那张票,已经买了两张,一张在我兜里,一张昨天托小刘带给了林红梅。
十点二十,检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。我把手里的票翻来覆去地看,票面被手汗浸得有些软。
十点三十,我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。正要把票收起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周正!”
我回头。
林红梅站在人群里,穿着一件碎花上衣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,头发散散地披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跑得很急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我……我来了。”
我没有多问,把票递给她:“快检票了,走吧。”
她点点头,接过票。我们的手碰了一下,她的手很烫,像攥着一团火。
火车上人很多,我们买的是硬座,面对面坐着。她靠窗,把脸对着外面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田野、树木、村庄,像一幅幅被扯坏了的画。
一路上,我们没怎么说话。火车哐当哐当地响,像有一把巨大的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铁轨上。
快到省城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:“周正,大志他爸妈……知道我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他家里我写过信,提过你的名字。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:“见了面,我该说什么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什么都不用说,去了就行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下了火车,我们坐公交车到了省城西郊的烈士陵园。陵园很大,依山而建,松柏长青。一条石阶路从山下一直通到山顶,路两旁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排墓碑。
我们在管理处登记了,然后拿着管理员给的号码牌,开始找陈大志的墓。
走了很久,才找到。墓碑不高,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上面刻着鲜红的五角星和几行字。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菊花,不知道是谁放上去的。
林红梅站在墓碑前,一动不动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脸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墓前:一包烟,一瓶酒,还有一束新买的菊花。
“大志,我带红梅来看你了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林红梅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墓碑上陈大志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很白,在灰黑色的石碑上慢慢移动,像在摸一张久别重逢的脸。
“大志,我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来看你了。你……你在那边好不好?”
我在旁边站着,把烟拆开,点上一支,放在墓碑前。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风里飘散了。
“大志,你说让我照顾好红梅,我尽力了。”我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,那还是他入伍前拍的,很年轻,“她挺好的,在师部医院当护士,业务好,人也好。就是脾气还是那么倔。”
林红梅听见我的话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我们在陵园里待了两个多小时。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林红梅站起来,眼睛又红又肿,像两个熟透的桃子。
“周正,走吧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我点点头,把地上的酒倒了一半在墓碑前,剩下的盖好,放进背包里。
“大志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回去的路上,林红梅忽然说:“我饿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走,吃面去。”
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面馆。面馆很旧,几张黑漆漆的桌子,几个塑料凳子。我要了两碗牛肉面,大碗的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上面铺着几片厚厚的牛肉和翠绿的香菜。林红梅也不说话,埋头就吃,吃得很用力,像要把这几个月憋在心里的委屈全吞下去。
我坐在对面,慢慢地吃。面很香,汤很浓。这一路奔波,我们都饿了。
吃到一半,林红梅忽然抬起头,看着我:“周正,谢谢你。”
我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我也早该来看看大志了。”
她放下筷子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,说:“我决定了,不去深圳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大志说让我好好活。我这样逃来逃去的,不是好好活。”她的眼睛很亮,和下午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判若两人,“我要留在部队,继续当我的护士。不冲别的,就冲大志,我也得争口气。”
我点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,她打了我一巴掌,然后转身就走。那时候的她,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,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,谁靠近就扎谁。
现在的她,软下来了。可我知道,这不是软弱。这是真正的勇敢。
“周正。”她又抬头,“那天打你一巴掌,对不起。”
我笑了笑:“都过去了。不过我这张脸,以后再挨打,可不能光打左边了,右边也得匀一匀。”
她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很久以后我才知道,一个人的笑,是可以记住一辈子的。
第9章 夜话师部医院
从省城回来之后,我和林红梅之间的关系,悄悄变了。
那种变化不剧烈,像春天的河水,在冰层下面慢慢融化。我们开始偶尔通信,她的字很秀气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的。信里说些鸡毛蒜皮的事:药房的新药到了,师里要搞护理技能比赛,她报名了;夜班的时候,有个小兵发烧说胡话,抱着她的胳膊叫“妈”。
我回信也写得简单:带兵训练的事,连里的事,食堂大白菜炒肉里肉丝越来越少了。有一回马大壮偷看我的信,笑得在床上打滚,说排长你跟人家姑娘写信就写大白菜炒肉?活该打一辈子光棍。
我没搭理他。
到了秋天,我的调令正式下来了,到三营九连任副连长。九连的驻地离师部医院不远,只隔着一道围墙。有时候下了班,我会绕到墙外面,透过铁丝网的空隙,远远地看医院院子里那排白杨树。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几个女兵拿着扫帚扫落叶,笑声脆生生的。
我不确定哪个是林红梅。可我知道她在那里。
有一回,我正在墙边站着,一个戴白帽子的女兵从医院里走出来,看见我,喊了一声:“周副连长?”
是林红梅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碗,看样子正要去食堂打饭。我们隔着一道铁丝网,像两个站岗的哨兵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问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路过。”
“少骗人。你们九连在南边,你到北边来绕一个圈,就为了路过?”她哼了一声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我有点尴尬,摸了摸后脑勺:“我来看白杨树。”
“白杨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她笑了,那个笑容像秋天午后的阳光,不烫人,可暖洋洋的。
“那你没看见。”
“没看见什么?”
“你没看见,白杨树叶子黄了,特别好看。”我顿了顿,“像你身上那件衣服的颜色。”
配资平台查询入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,脸红了:“周正,你这个人,怎么……怎么油嘴滑舌的!”
我哈哈大笑。她羞得拎着搪瓷碗就跑了,跑了几步,又回头喊:“明天我要去你们连队送药,你最好别在!”
第二天,她还真来了。穿着白大褂,背着一个医药箱,在连队卫生室里给几个训练擦伤的战士换药。那些兵都认识她,一口一个“林护士”叫得亲热。我在门口站着,看着她和那些兵有说有笑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。
午饭后,我送她回医院。我们走在营区的水泥路上,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刮得满地打滚。她把医药箱抱在怀里,哼着一首歌,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
“你还会唱歌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我就会这一首。”她说,“大志教我的。”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了,抬头看我:“周正,我不怕提大志了。有些事,放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实在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妈写信告诉我,说有个叫大壮的去找过你,是不是真的?”
我愣了一下。马大壮?他去找过王秀芬?
“我不知道这回事。”
“我妈说,你那个战友,姓马,到家里来,说了一堆你的好话。说你这个人闷,什么苦都憋在心里,可对人实诚,让我妈别信外面那些传的。”林红梅说着,笑了,“你那个战友,挺有意思的。”
我心里一热。马大壮这个兔崽子,背着我去干这种事了。
回到九连,我把马大壮堵在宿舍里。他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武侠小说,看见我进来,赶紧把书往被子底下一塞。
“副连长,你咋了?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“少跟我打哈哈。你去林家了?”
他嘴硬了一秒钟,就耷拉了脑袋:“我那不是看你憋得慌吗?外面传得那么难听,营长老婆天天在家抹眼泪,我去解释解释。我啥也没说,就说你人好。咋了,这还说不得了?”
我瞪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扔给他:“谢了。”
马大壮接住烟,乐了:“谢啥,咱俩谁跟谁。不过副连长,你俩这窗户纸啥时候捅破啊?全连都等着喝喜酒呢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窗外,白杨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指向天空。
有些话,急不得。
第10章 那本日记里的真相
入冬前,我收到了家里的信。
信是我二妹写的。她说娘的老寒腿又犯了,今年比往年都厉害,膝盖肿得老高,下不了地。村里的赤脚医生说,这病得去县医院看,光靠贴膏药不行。可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。小妹的学习成绩好,考了全班第一,可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。二妹在信的最后写:“哥,你在部队好好的,别担心家里。我和小妹能照顾好娘。”
我看完信,在操场上跑了十圈。跑到最后,腿像灌了铅,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。可脑子还是清醒的。
我现在是副连长了,工资涨了一些,可还是不够。我算了算,娘看病的钱,小妹的学费,还有家里过冬的煤,加起来得两百块。我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六块,不吃不喝也要攒三个月。
那几天,我话很少。马大壮察觉了,问我怎么了。我没说。这种事,说了也没用,谁也帮不了你。
可林红梅还是看出来了。
那是在九连的卫生室里。她来送防寒药品,我帮她登记,一个药盒一个药盒地往柜子里摆。她忽然说:“周正,你有心事。”
我手没停:“没有。”
“你这个人,说谎的时候,眼睛会往左看。”她抱着胳膊,歪着头看我,“你家里出事了?”
我叹了口气,把药盒放好,转过身,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了。说的时候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哭穷叫苦。我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:我娘病了,我妹的学费交不上了,我还差两百块钱。
林红梅听完,没说话。她打开医药箱,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钱,用橡皮筋扎着。
“这是攒了半年的津贴,两百三十块。你先拿去用。”
我把钱推回去:“不行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犟?”她把钱往我手里塞,“我又不急用。下个月你发了工资再还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周正!”她急了,脸涨得通红,“我借钱给你,又不是白给。你还我,算我存银行了不行吗?你怎么就这么死要面子?”
我看着那叠钱,又看着她那双急得要冒火的眼睛。心里有什么东西,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堤坝,忽然裂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红梅,我不能用你的钱。你……你还不了解我家里是什么情况。这钱还你,我不能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了解?”她打断我,“你家在豫东,六亩旱地,两个妹妹,你娘风湿病。你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了。周正,你不用总把自己当个泥腿子。你现在是副连长,是立过功的人。你的家里穷,不丢人。你瞒着,才丢人。”
她说到最后,眼圈红了。
我愣住了。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从我心里剜出来的。这些年,我把“穷”字扛在肩上,从来不肯让人看见。我宁愿自己苦死,也不愿意让人家知道我周正家里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。我那么努力地当兵、立功、提干,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正大光明地说:我周正,凭自己的本事,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可我忘了,有些时候,接受别人的帮助,也是一种担当。
我接过了那两百三十块钱。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暖的。
“我下个月还你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她别过头去,揉了揉眼睛。
钱的事解决了,可我心里还压着一块更大的石头。那是我一直没敢去翻的东西——陈大志那封信。林红梅给过我钢笔,可那封信的内容,她始终只说了个大概。我总觉得,信里还有什么是她没告诉我的。
直到入冬后的一天,林红梅请我去她家吃饭。王秀芬做了一桌子菜,林国栋也在。饭桌上,林国栋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,说九连的兵带得好,说团里领导对我评价高。林红梅坐在我旁边,小口小口地吃饭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。
饭后,她借口让我帮她搬书,把我叫进了她的房间。
那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。屋里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,和第一次见面时她袖口上的味道一样。床铺整整齐齐,书架上摆着不少医学书,还有几本小说。
她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本子,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。
“周正,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,大志信里写了什么?”
我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把报纸抽出来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正是地方报纸上刊登的那篇报道,头版配图——我扛着陈大志往山下跑的照片,虽然只是背影,但下面清楚地印着我的名字:战士周正。
“大志在信里说,这场仗要是打赢了,所有的功劳都应该给你。”林红梅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你是全排最勇敢的人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让我一定要替他找到你,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我拿着报纸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说,周正,别回头,往前看。”
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上来,我拼命忍着,可终究没有忍住。那是我从战场回来后,第一次哭。我蹲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里,浑身发抖。
大志,你让我往前看,可你自己却留在了那里。
林红梅没有劝我。她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背。
那一下一下的,像哄一个孩子。
第11章 公开的信
那晚之后,我像换了个人。
不是说我突然之间就变得多强、多富、多有本事了。我还是一样,带兵训练,省吃俭用,每个月给家里寄钱。可我心里那个结,好像被一只手慢慢解开了。
大志让我往前看。那我就得往前看。前面的路还长着呢,不能老活在愧疚和回忆里。
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。九连的训练成绩,两个月里从全营中游冲到了第一。团里组织战术比武,我们连拿了三个单项冠军。我自己带的那个排,射击成绩全部优秀。团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,说九连出了个“小老虎”。
林国栋自然高兴。有天晚上,他跑到九连来找我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我们在连部办公室里,就着一碟花生米,喝酒聊天到深夜。
“周正,你最近跟红梅怎么样了?”他借着酒劲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
“什么叫老样子?”林国栋拍了下桌子,“我可告诉你,全团的人都知道我林国栋看中你了。你要是不争气,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我笑了笑:“营长,这事急不得。”
“不急不行!红梅她过了年就二十二了!再拖下去,成了老姑娘,就真没人要了!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营长,你让我再想想。”
林国栋也不是真的逼我。他喝多了,唠唠叨叨说了半天,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把他扶到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站在窗边,抽了根烟。
窗外下起了小雪。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,细细密密的,像谁把一袋面粉撒在了空中。雪落在窗台上,很快化成了水。
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红梅的那天,她打了我一巴掌,转身摔门。那个姑娘,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和我坐在一个房间里,聊大志,聊家里,聊以后。
人是会变的。时间是把磨人的刀,可也能把人的心磨得越来越亮。
过了不久,发生了一件事,让所有人始料未及。
林红梅写了一封信。这封信,不是写给谁的,而是写给她自己的。她在信里,把她和大志之间的事,大志牺牲的经过,大志对我的托付,都写了出来。这封信,她誊抄了几份,寄给了那些还在传闲话的人。
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是马大壮拿着那封信的复印件跑到我宿舍,大呼小叫:“副连长,这林红梅也太猛了!自己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了,给别人看!”
我看完那封信。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,像在写一份声明。她没有替我说一句好话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。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,然后告诉所有人:周正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。他是个好人。大志相信他,我也相信他。
这封信在师里和团里传了很大一圈。有人佩服,有人不以为然,还有人冷言冷语说三道四。可林红梅不在乎。
“他们说他们的,我做我的。”她对我说。
我看着她,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这个姑娘,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。
“红梅,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不为什么。就是不想再让人冤枉你了。”她的脸红了红,“你没做错什么,凭什么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?我林红梅别的本事没有,护短还是会的。”
护短。我琢磨着这两个字,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。
“那……你护的是谁的短?”
她瞪了我一眼: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聪明,有时候怎么这么笨?”
说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营区的白杨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天底下最笨的傻瓜。
可有些事,真的需要点破吗?
也许不需要。心照不宣,就挺好。
第12章 肩上的星
过了年,春天来了。
营区里的白杨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菜地里的豌豆苗爬上了架,开着紫色的小花。
我的提干命令正式批下来那天,是四月。团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授衔仪式。我站在队伍最前面,团长亲手把一副新的肩章别到我肩膀上。那副肩章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可我的肩膀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从排长到副连长,再到正式提干成为副连职干部,我用了不到一年。有人说我命好,有人说我有本事,有人说我攀上了高枝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一年,我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提干之后,我的工资涨到了每月一百三十块。我给家里寄了五十块,让二妹带娘去县医院好好看腿。我妹回信说,娘看完病,大夫说幸好来得早,再拖下去膝盖就废了。娘现在能下地了,也能做点轻快活,还给我做了一双千层底。
收到信的那天,我跑到林红梅那儿,把信给她看。她看完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这下好了,我借你的钱可以还了吧?”
“还,当然还。还带利息。”
“利息就不要了。请我吃顿饭吧。”
我们在营区外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。两个菜一个汤,花了三块二。我们吃得很开心,像两个得了什么大便宜的人。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在外面吃饭。小馆子的灯泡很暗,照得人脸都黄黄的,可她的笑却是亮的。
吃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们沿着土路慢慢地走。路两旁是大片的麦田,麦子正拔节,在夜风里沙沙地响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很亮的星星。
“周正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她问我。
“好好干,争取再干出点名堂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把家里的日子过好,让我娘和我妹不再受穷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呢?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她站在我面前,仰着头看我。夜色里,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。
“红梅,我这个人,嘴笨。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可我想说,往后我的打算里,都有你。你要是不嫌弃我……”
“我要是嫌弃你呢?”
“那你早一巴掌又上来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我也跟着笑。笑着笑着,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可她没有挣开。
“周正,大志走了以后,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人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可你不一样。你就是你。我喜欢你。”
我使劲攥了攥她的手,像攥住了这辈子的一个承诺。
那一晚,我们在麦田边走了很久。说了很多话,也沉默了很多次。可那种沉默不尴尬,像两个人在一起,不需要说话,也能感觉到彼此。
后来我把她送到医院门口。她快要进去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,踮起脚,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这回不打了?”我笑着问。
“下回再惹我生气,还打。”
她跑进去了,像只兔子一样。
我摸着脸,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,傻笑了半天。
第13章 回村
六月,我请了探亲假,回了一趟老家。
这是我离家快五年后,头一回回去。走的时候,我是十八岁的毛头小子,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副连职军官,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上扛着崭新的星。
长途汽车在乡里的土路尽头停下。我下了车,一眼就看见我娘。她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,个子好像比从前矮了,头发花白了一大片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“娘!”
我喊了一声,嗓子就哑了。
我娘没有哭。她站在那里,笑着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可等我走到跟前,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颤抖着摸我的脸,眼泪“唰”地就掉下来了。
“正儿,娘总算把你盼回来了。”
我把我娘抱在怀里。她那么瘦,那么小,像一个孩子。我娘哭了一会儿,又笑,拉着我往家走。逢人就说:“我儿子回来了,当官了!”
村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。那些以前见了我就当没看见的人,现在老远就打招呼,有的还往我家里送鸡蛋、送白面。我娘一一收下,嘴里说着“这多不好意思”,脸上的笑却藏不住。
我知道,这就是现实。你穷的时候,没人把你当回事;你有出息了,人人都是亲戚。
两个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,一个十九,一个十七。她们的个子都快赶上我了,脸上红扑扑的,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。二妹在县中学读高中,小妹马上也要考高中了。她们看见我,亲热地叫“哥”,一左一右地拉着我的胳膊,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
我把从省城带回来的糕点拿出来,我娘舍不得吃,说留着等过年。我拆开一块,塞到她嘴边:“娘,现在吃,过年再买新的。”
我娘嚼着糕点,含含糊糊地说:“甜,真甜。”
我把我当兵这些年攒的工资,除却每月寄回家的,剩下的一千二百块钱全拿了出来。那是我在部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原本打算留给娘养老。我娘看着那一叠钱,手抖得厉害,一个劲说“太多了太多了”。
“娘,这钱您拿着,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。剩下的存起来,给二妹小妹当学费。”
我娘抹着泪说:“正儿,你有出息了。你爹在天上看着,也高兴。”
我坐在家里那间四处漏风的堂屋里,环顾四周。墙上还贴着我当兵前写的奖状,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那是我小学时得的“三好学生”,也是这屋里唯一的一点亮色。
我走的时候,家里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可我知道,不用多久,这些都会变的。
我会让这个家,一天比一天好。
临走前一天,我带着铁锹去了我爹的坟上。坟在村南的坡地上,荒草长得很高。我拔了草,培了土,把带来的酒洒在坟前。
“爹,儿子回来了。儿子没给您丢人。”
风从坡下刮上来,呼呼地响。我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第14章 归队之后
探亲假结束,我回到了部队。
临行前,我娘往我包里塞了几十斤花生、几斤芝麻,还有她亲手做的一罐黄豆酱。我怕路上沉,说不要,我娘硬是塞进来:“给部队的同志尝尝。还有给红梅带点,那姑娘好,娘知道。”
我娘怎么知道红梅?我回头瞪了两个妹妹一眼。二妹吐了吐舌头:“哥,你信里老提她,我们又不傻。”
我脸上一热,没说话。
回到部队后,我把花生和芝麻分给了连里的弟兄们,把黄豆酱给了林红梅。她打开罐子闻了闻,说:“你娘做的?”
“嗯。我娘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她抱着那罐酱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回头帮我谢谢你娘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,忽然说:“红梅,下个月我准备打报告,把咱俩的事定下来。”
她的笑僵在脸上,随即红了整张脸:“你……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现在不是说了吗?”
“这是终身大事,哪能这么草率?”
“那你想让我怎么隆重?”我逗她,“我请全连的人来当见证,再拉个横幅,写‘周正申请与林红梅同志结为革命伴侣’?你看行不行?”
她笑得直不起腰,一拳头捶在我胳膊上:“周正,你这个人,坏得很!”
我捉住她的拳头,认真地看她:“红梅,我这辈子认准你了。你要是不反对,咱就打了报告。只要组织批准,我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。”
她红着脸,抽回手,小声说:“谁要你的八抬大轿,能省就省点。你家还要修房子呢。”
我的心里像灌了蜜。这姑娘,还没过门呢,就开始替我省钱了。
就在这时,营区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。我抬头一看,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营区门口,从车上下来两个人,正朝我们这边走来。
走近了,我才看清——为首的那个,四十多岁,身材高大,穿着便装,可走路带风,一看就是军人出身。
“哪位是周正同志?”他开口问。
我上前一步:“我是。请问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陈大志的父亲。”
我脑袋“嗡”地一下。我下意识地去看林红梅,她的脸色已经变了,嘴唇发白,身体僵在原地。
陈大志的父亲,陈建国。那个曾经是我们军区后勤部副部长的男人。
他为什么来这里?他来干什么?
第15章 陈家的来意
陈建国被请进了连部办公室。
他坐下后,我给他倒了茶。他的手接过茶杯,目光却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红梅身上。林红梅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被人点了穴。
“红梅,你出去一下。我有些事情,要单独和周正同志谈。”陈建国说。
林红梅没有动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我朝她点了点头,她才犹豫着出去了,临走把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陈建国两个人。空气很静,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走声。
“周正同志,我看了你的档案。也知道大志在信里提到了你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很稳,像在念文件,“我这次来,不是找你麻烦的。我就是想见见我儿子生前的战友,亲耳听你说说,他是怎么走的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说。
从战前准备,到那天的进攻,到陈大志中弹,到他的最后遗言,每一个细节,我都尽可能完整地回忆。有些地方,我说得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,我需要停下来,稳住情绪。陈建国就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听着,像一块石像。
等我说完了,他很久没有说话。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没给他妈留句话吗?”
我摇头:“他最后的力气,都用来惦记红梅了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,眼睛是红的,可始终没有掉泪。
“我知道了。周正,你是个好样的。大志没看错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红梅那姑娘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要娶她。”
陈建国看了我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代表大志,祝福你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红梅是好姑娘。我看着她长大的。大志走了,她不能一辈子守着。人得往前走。大志要是在天有灵,也不会愿意看她孤零零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准备在团里设一个‘大志奖学金’,资助那些家里困难的农村兵。周正,你帮我拟个方案,等批下来了,你来当这个基金会的联系人。”
我敬了一个军礼: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陈建国走了。吉普车沿着来时的路开远,扬起一片尘土。
林红梅从墙角跑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怎么样?他说什么了?他没为难你吧?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笑了:“他没有为难我。他祝福我们。”
林红梅愣住了,眼睛慢慢红起来,最后把脸埋进我怀里,哭了。我揽着她,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在散步。
大志,你看见了吗?你爸替你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七
后来,我和林红梅结婚了。
婚礼办得很简单,在连队食堂,摆了几桌,全连的兵都来了。林国栋喝得满脸通红,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叫“好女婿”。王秀芬站在旁边,一边笑一边抹眼泪。
马大壮当我的伴郎,到处跟人吹牛:“我早说了吧,我兄弟肯定行!你们还不信!”
林红梅穿着军装,胸前别了一朵小红花。她没有穿婚纱。那时候不兴那个。可在我眼里,她比谁都好看。
我们把陈大志的遗像摆在了一个小供桌上,给他敬了三杯酒。第一杯,敬他是一条汉子。第二杯,敬他的恩情。第三杯,敬他成全了我们。
后来,我时常想,如果那年我没有上战场,没有遇见陈大志,没有去营长家吃那顿饭,没有挨那一巴掌,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可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。
时间把一切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命,哪些是人。我们只能朝着前面走,带着该带着的人,放下该放下的东西。
大志曾经说过:别回头,往前看。
我用了一辈子,才真正学会这句话。
可我不后悔。因为我知道,回头看去,那些走过的路,吃过的苦,都长成了今天的我。而今天的我,配得上这身军装,配得上红梅,也配得上大志临走时的托付。
(全文完) 作者:沐泽看世界 故事讲完了。周正和红梅这一路,从一巴掌到一辈子,说难也不难,说容易也不容易。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儿?可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,总有走出去的时候。
如果你也被这个故事触动,不妨在评论区聊聊:如果是你,在那一巴掌之后,你还会坚持吗?
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,愿你心里的那盏灯,永远亮着。
布林线下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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